【秦奕洲番外】小乖日记(第一人称)
【九月十五日,晴。】 小乖升上了初中。 津市最好的公立初中,校服是漂亮的英伦风格子裙。 她好像一夜之间就长大了。 个子蹿得很快,像一株迎着阳光拼命生长的向日葵。 婴儿肥褪去,露出尖巧的下颌,五官像是被工笔细细描摹过,每一笔都精致得令人心醉神迷。 走在路上,已经会有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,红着脸,试图拦住她要联系方式。 她当然不会给。 她只会扬起下巴,像只骄傲的波斯猫,冷冷地瞥对方一眼,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开。 回家后,她会把这些事当成笑话讲给我听。 我听着,只是笑。 心里却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。 她不再是那只叽叽喳喳的小麻雀了。 她有了自己的社交圈,有了不想让我知道的小秘密。 放学后不再第一时间冲回家,而是和吉晨雨那个小丫头在外面吃麻辣烫,逛精品店,不到门禁最后一秒绝不回来。 书桌的抽屉也上了锁。 我问她,里面藏了什么宝贝。 她脸一红,支支吾吾地说是女孩子的私房话。 我便不再追问。 我告诉自己,这很正常。 孩子大了,总要飞的。 我该为她高兴。 可偶尔夜深人静,看着她紧闭的房门,我还是会怀念那个会抱着枕头,可怜兮兮地站在我门口说“爸爸我怕”的小团子。 我知道,那个她再也回不来了。 我会慢慢习惯这种变化。 【九月二十日,阴 小雨。】 那是个周六的下午,我正在单位看卷宗,电话响了。 是小乖。 她一直在哭,慌张得不成样子。 “爸爸……你快回来……” “我……我流了好多血……” “我是不是要死了?” 我眼前瞬间一黑。 前几年那场不明原因的大病是我心里永远的创伤,可那个瞎子不是已经给她改命,从此一生顺遂,福禄傍身吗! 我抓起车钥匙就往外跑,一路闯了无数个红灯。 我不敢想。 我什么都不敢想。 推开家门,屋子里很安静。 我喊:“小乖?” 回应我的是一声从卫生间里传来的哭声。 我冲过去,门被反锁了。 “小乖!开门!你怎么了?” “爸爸……我……我不敢……” “别怕,”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“告诉爸爸,发生什么事了?” 门后沉默了很久,才传来她带着羞耻和恐惧的声音。 “我……我用了你早上给我的那个东西……” “它……它粘在我身上了……撕不下来……” “好疼……呜呜呜……” 我愣住了。 早上她皱着眉说肚子疼,脸色也不好。 我算了算日子,意识到可能是什么,便去楼下便利店买了几包卫生巾回来。 我把东西放在她床头,只说了一句:“小乖长大了,这是女孩子都会用的东西,不会用就看说明书。” 我竟忘了,她没有妈妈。 这些事,从来没有人教过她。 我闭上眼,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。 “小乖,把门打开。” “爸爸帮你。” 门后又是长久的沉默。 然后是锁芯转动。 我推门进去。 卫生间里弥漫着一股温热潮湿的水汽,混合着……一股陌生的,带着甜腥气的味道。 小乖坐在马桶上,低着头,只让我看到一个毛茸茸的发顶。 她身上穿着我给她买的睡裙,裙摆被撩到腰间,两条细得过分的腿无措地并拢着。 而那两条腿之间……是一塌糊涂的场景。 她大概是以为那东西是像创可贴一样,直接贴在伤口上的。 粘胶的那一面贴在了她那片最私密稚嫩的地方。 撕扯之下,娇嫩的皮肤已经红肿破损,渗出血丝。 我一时间没有反应。 “爸爸……”她抬起头,一张小脸哭得惨不忍睹,眼睛又红又肿,像熟透的桃子。 我看见了。 血。 新鲜的,刺目的红,混着被泪水濡湿的睡裙,粘腻地贴在她稚嫩白皙的腿根。 她像一只被捕兽夹夹住脚踝的幼鹿,惊恐,无助,又因为羞耻而瑟瑟发抖。 我听到自己疯长的,急促的心跳。 我见过枪伤,见过刀口,见过比这惨烈百倍的场面。 可我从未像现在这样,大脑一片空白。 “爸爸……” 我蹲下身:“别怕,小乖。爸爸在。” 视线无法控制地落在那片狼藉之上。那片被粗暴对待的,红肿不堪的稚嫩之地。 我伸出手,指尖微微发着抖。 我必须……我必须帮她。 “可能会有点疼,忍一下。” 她顺从地点点头,抬起双腿,把脸埋进膝盖里,不敢看我。 我深吸一口气,指尖轻轻触碰到那片被胶带粘住的皮肤。 很烫,像着了火。 我试图从边缘将那片罪魁祸首撕开一点缝隙,她立刻疼得倒吸一口凉气,身体猛地一颤。 “呜……”压抑的呜咽从她齿缝间漏出来。 这样不行。 我站起身打开花洒,用手试了试水温。温热的水流过我的掌心。 我重新蹲下,一只手托着花洒,让温水缓缓地冲刷着那片粘连的区域。 我的手指,不得不探入那片幽深隐秘的湿热里去。 为了找到一个可以着力的边缘。 那一刻。 我陷入了一片从未想象过的绵柔之中。 很湿,很软,很热。 这个念头猝不及防地钻进我的脑海。 我的动作僵住了。 “爸爸?”她感觉到我的停顿,不安地动了动,翕动的软肉蹭着我。 “没事。” 我强迫自己集中精神,指腹在那温热的水流中,一点一点将那层薄薄的胶从她娇嫩的穴肉上剥离。 她在我手下轻轻地哼着,细细地抖着。 不知是疼,还是别的什么。 终于,卫生巾被完整地剥落下来。 我松了口气,正要收回手。 指腹无意间,擦过那处最柔软的小小的凸起。 她浑身一僵,像被电流击中。发出一声短促又娇柔的抽泣。 我猛地抬头正对上她那双泪光点点的眼。 那里面没有痛苦,没有羞耻。 只有全然的,茫然的,懵懂不解。 像一只初生的动物,不明白自己身体里陌生的战栗,究竟从何而来。 她就那样,用纯洁到残忍的眼神看着我。 看着这个,刚刚用手指侵犯了她最私密领地的,所谓的父亲。 好像有什么东西,彻底崩塌了。 我仓皇地收回手,几乎是狼狈地站起身,拉过一旁的浴巾,劈头盖脸地将她裹住。 “好了。” “自己擦干净。” 我转身,落荒而逃。 那夜,我坐在书房里,一杯一杯地喝酒。 两个酒瓶都空了。 可我心里那股灼烧般的躁意却丝毫没有平息。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种滚烫湿软的触感。 挥之不去。 她长大了。 不再是我日记里那个穿着小制服的小番茄。 不再是那个会抱着牵牛花说“最喜欢爸爸”的小姑娘。 她有了少女的曲线,有了潮湿的秘密,有了能让一个成年男人失控的肉体。 而我。 我是那个亲手撕开潘多拉魔盒的人。 我看到了不该看的风景。 触碰了不该碰的禁区。 甚至在她那懵懂的眼神里,读出了一丝危险的,足以将我毁灭的引诱。 我生出了一颗肮脏的,不该有的心。 我是个罪人。 我背叛了她全然的信任。 我玷污了“父亲”这个词。 我该和她保持距离了。 必须。 趁一切还来得及。 趁我还没有,彻底沦为一个无可救药的禽兽。 【九月二十二日,阴。】 从那天起,我刻意与她疏远。 餐桌上,我不再给她夹菜。 客厅里,我不再陪她看电影。 她像一只被主人突然冷落的小狗,茫然,无措,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,一遍又一遍地,无声地询问我。 我视而不见。 我必须这样做。 我怕再多看她一眼,心里那头名为欲望的野兽,就会挣脱枷锁。 那天我加班到很晚,回家时一身疲惫。 我只想尽快冲个热水澡。 蒸腾的热气模糊了镜子,也模糊了我的神智。 我闭着眼,任由温热的水流冲刷着我的身体和思绪。 就在我伸手去拿洗发水时,眼角的余光,瞥见了一丝不协调。 浴室的门虚掩着一条缝。 可就是那条缝里,透出了一点走廊的光。 还有…… 一只眼睛。 我浑身的血液,在那一刻,瞬间凝固。 那是一只怎样漂亮的眼睛。 眼尾微微上翘,瞳仁黑得像最上等的曜石,此刻正一眨不眨地,透过那道门缝,贪婪地,专注地,描摹着水汽中我赤裸的身体。 是小乖。 我猛地扯过浴巾围在腰间,一把拉开了门。 她就站在门口。 被我抓了个正着,脸上没有丝毫的惊慌失措。 反而,是像恶作剧被戳穿的孩子一样,歪了歪头,对我露出了一个无辜甜美的笑。 “爸爸。”她叫我。 我只觉得一股混杂着羞耻、愤怒和恐惧的寒意,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。 “回你房间去。” 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,似乎没想到我会是这种反应。 她咬了咬下唇,小声嘟囔:“爸爸,我只是想给你送睡衣……” “我说,”我打断她,“回、你、的、房、间。” 她终于被我吓到了。 小脸煞白,一步一步地往后退。 我关上门,背靠着冰冷的门板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 身体里那股邪火,烧得我五脏六腑都在疼。 我冲了个冷水澡。 可依旧无法浇灭那份源自我血脉深处的,罪恶的燥热。 十分钟后,我去了她的房间。 她把自己埋在被子里,缩成小小的一团,只有肩膀在一抽一抽的。 听见我进来,那小小的鼓包,抖得更厉害了。 我没开灯,冷冷地开口。 “秦玉桐。” 那是我第一次,连名带姓地叫她。 被子里传来一声压抑的呜咽。 “出来。” 被子动了动,她慢吞吞地从里面探出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。 眼睛哭得又红又肿。 “到我面前来。” 她迟疑,还是下了床,赤着脚,一步一步挪到我跟前。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:“知道错了吗?” 她点点头,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,啪嗒啪嗒往下掉。 “错哪儿了?” 她抽噎着,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。 “说。” “我……我不该……不该偷看爸爸洗澡……” “还有呢?” 她就茫然地看着我。 “爸爸是男人,你是女孩子。男女有别,这个道理,还要我教你吗?” 她被我训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,只是哭。 哭得我心烦意乱。 压抑了许久的火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。 我抬起手。 她还是懵懂地看着我。 手掌落下。 在她那被睡裤包裹着的臀上重重拍了两下。 哭声戛然而止。 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震惊和不敢置信。 她长这么大,我连一句重话都没对她说过。 “如果有下次,我就真的生气,不会再理你。” 她终于崩溃了,抱着我的腿,嚎啕大哭。 “爸爸我错了……” “我再也不敢了……” “你别不要我……呜呜呜……” 我没有再看她。 【十月叁日,晴。】 那晚之后,她果然安分了很多。 只是,她看我的眼神,变得有些不一样了。 依旧是孺慕和依赖。 却多了一丝……我看不懂的小心翼翼的探寻,和执拗不肯熄灭的火苗。 她迷上了一些神神叨叨的东西。 塔罗牌,星座,甚至还有周易面相。 小小的书桌上堆满了这类书籍。 这天晚上,我正在看文件,她端着一杯热牛奶悄无声息地凑了过来。 “爸爸,辛苦啦。” 我“嗯”了一声,视线没有离开卷宗。 她没走。 反而绕到我身后,一双手轻轻搭在我的太阳穴上,学着按摩师的样子,笨拙地按揉起来。 我不动声色。 “爸爸。” 她又叫我。 “你把眼镜摘下来,好不好?” 我皱了皱眉。 “做什么?” “哎呀,我最近在学看面相,书上说,眼睛是心灵的窗户,戴着眼镜看不准的。” 声音软软的,和从前一样撒娇。 我心里叹了口气,终究还是依言摘下了眼镜,随手放在桌上。 眼前的世界瞬间变得模糊。 可她的脸,却靠得很近。 我能看清她纤长浓密的睫毛,和那双倒映着我的澄澈的眸子。 她的指尖带着一丝凉意,轻轻碰了碰我的眼角。 像蝴蝶落在了上面。 我身体一僵。 只听见她用一种煞有介事的,小神棍似的语气,慢悠悠地开口。 “爸爸,你是狐狸眼诶。” 秦家人都是这种眼睛,我觉得没什么特别的。 她还在继续。 “书上说,长这种眼睛的男人,大多聪明,克制,城府深。” 她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了,几乎是贴着我的耳朵。 “而且……异性缘会很旺。” “胡说。” 我几乎是立刻反驳。 “我怎么就胡说?” 她不服气地噘起嘴,那双漂亮眼睛定定地看着我。 “书上说你会遇到一个让你一辈子都栽在里面的——” “轰轰烈烈的桃花劫。” 那时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,甚至有些不敢看她的眼睛。 我有种预感,令我惶恐的预感。 她看着我狼狈的样子,忽然笑了。 像只狡黠的小狐狸。 她伸出食指,轻轻点在我的心口。 “那个异性。” “就是我呀。” 身后少女的身体,温软,馨香,散发蓬勃的生命力。 而我,即将叁十,比她大一倍还多。 我猛地站起身,拉开了与她之间的距离。 她在我身后,发出了一声小小的,带着困惑的“嗯?” 书房里只剩下老式挂钟单调的,滴答,滴答。 像是在为我不可告人的心事,无情地倒数计时。 喉咙里像被灌了铅,沉重,滚烫,发不出任何声音。 最终,是我先移开了视线。 像个打了败仗的逃兵。 我重新戴上眼镜,镜片隔绝了她灼热的目光,也隔绝了我狼狈的内心。 “很晚了。” 听起来一定冷静得像个陌生人。 “回房间睡觉。” 她没动。 我能感觉到,她还站在我身后。 过了很久,她轻轻地“嗯”了一声。 然后是拖鞋踩在地板上,细微的,渐行渐远的脚步声。 门被带上了。 我终于能呼吸。 我将脸埋进掌心,指尖冰冷,掌心却是一片滚烫的潮湿。 我完了。 秦奕洲。 你完了。 【次年,四月。】 【她贴我越来越频繁。】 像一株缠绕着老树生长的藤,开始肆无忌惮地,将她的枝叶缠绕上我生活的每一寸缝隙。 沙发上看新闻,她会像没长骨头似的黏过来,把头枕在我的腿上。 我推开她。 她就固执地枕上来。 一遍,又一遍。 直到我放弃抵抗,任由她发丝间清甜的栀子花香像毒药一样丝丝缕缕地侵入我的呼吸。 清晨在洗手台前,她会从身后抱住我的腰,把脸贴在我的背上,含含糊糊地撒娇。 “爸爸,帮我挤牙膏。” 出门前,她会踮起脚,帮我整理领带。 晚上我看书,她会端着水果盘挤在我身边的单人沙发里。 手臂贴着手臂,腿挨着腿。 属于少女的,温软的,带着甜香的体温,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。 我只能放下书起身。 “我还有公事。” 她一次又一次地靠近。 我一次又一次地推开。 她不哭,也不闹。 只是用那双越来越勾魂夺魄的眼眸,安静地,执拗地看着我。 仿佛在看一个负隅顽抗的,可笑的困兽。 【七月十六日,雾。】 【她十六岁生日那天,我做了个梦……】 那天,我推掉了一个重要的应酬,提前回了家。 给她订了她最喜欢的黑天鹅蛋糕。买了一套她念了很久的绝版原画集。 我想,或许我们可以像正常的父女那样,好好过一个生日。 或许,一切都只是我的错觉。 是我自己心里有鬼,才会目之所及皆是浊。 可我推开家门时,迎接我的,是一室的黑暗和浓得化不开的酒气。 我心里一沉。 “小乖?” 没人应。 我摸索着打开玄关的灯。 客厅的沙发上,蜷着一个小小的身影。 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,裙摆揉成一团,赤着脚,怀里抱着一个空了的红酒瓶。 醉得不省人事。 我走过去,眉头拧成了死结。 她什么时候学会的喝酒? 我弯腰,想把她抱回房间。 手刚碰到她的手臂,她就嘤咛一声,睁开了眼。 那双眼睛在灯光下,水光潋滟,迷离又勾人。 她看见我,忽然笑了。 “爸爸。”声音又软又糯,带着醉后的憨态。 “你回来啦。” “嗯,”我应着,“起来,回房间睡。” 她不肯,反而伸出双臂,像藤蔓一样缠上了我的脖子。 “爸爸,抱。” 酒气混着她身上清甜的体温,一同扑面而来。 我僵在原地。 她却得寸进尺,整个人都挂在了我身上。 温软的胸口,严丝合缝贴着我的。 我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属于少女的柔软与弹性。 “秦玉桐,下来。” 她不听。 反而把脸埋进我的颈窝,轻轻地用鼻尖蹭着我的皮肤。 “爸爸,今天我十六岁了。” “……我知道。” “十六岁,就是大人了。可以做很多,大人才能做的事。” 她的呼吸湿热地喷洒在我的耳廓。 “比如……” 她抬起头,那双迷蒙的醉眼里,燃着两簇幽暗的,疯狂的火。 “比如,爱你。” 我几乎是被吓醒,发现只是个梦,又松了口气。 我是她爸爸,我们不会这样的。 【十一月,雷阵雨。】 那天晚上我洗完澡没有开灯。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,我掀开被子躺了进去。 可被子里,不是我一个人。 有一具温热的,柔软的,不着寸缕的身体,像水蛇一样缠了上来。 我猛地推开她,翻身下床,打开了床头灯。 刺目的光线中。 我看见了。 她就那样躺在我的床上,光着身子,被单堪堪遮住最隐秘的地带。 十六岁的少女,身体已经完全长开。 像一朵被月光催熟的,于暗夜中肆意绽放的昙花。 莹白,饱满,每一寸都散发致命的诱惑。 她没有丝毫的羞耻与躲闪。 “爸爸。” “你要我吗?” 大错特错! 一切都错了。 从我把她带回家的那天起,从我写下日记的第一个字起。 就全都错了。 那一刻,心里只有一片冰冷的,灭顶的荒芜。 是我。 是我的错。 是我那些阴暗的,不可告人的念头,渗透了她纯白的灵魂。 我把她丢进她房间。 力道之大,像是在丢弃什么肮脏的秽物。 “秦玉桐,你真不要脸。” 曾让我心旌动摇的眼里,终于漫上了恐惧和受伤。 很好。 她应该怕我。 我回到卧室,听到隔壁传来的细碎哭声。 我没去管。 那一夜,我失眠了。 我平生第一次,锁上了卧室的门。 这个家,不再是家。 它成了一座囚笼。 笼子里关着两头野兽,一头是我,另一头……也是我。 我不再叫她“小乖”。 甚至很少叫她的名字。 我们之间只剩下最简短的,必要的交流。 “吃饭。” “上学。” “早点睡。” 她不再黏着我,不再对我撒娇,不再用那双眼睛试探我。 她变得很乖,很安静。 放学回家,她会说“爸爸我回来了”。 然后就钻进自己的房间,直到饭点才出来。 我以为,她终于明白了。 明白了我们之间那道不可逾越的,名为伦理的深渊。 这样很好。 我终于可以松一口气,做回一个正常的,安全的“父亲”。 直到快开春。 天气回暖,窗外的枯枝冒出细小的绿芽。 她开始做一件很“女儿”的事。 织围巾。 她不知从哪里翻出了旧毛线,坐在客厅的沙发上,笨拙地摆弄着两根竹针。 那天晚上,她捧着一团灰色的毛线,小心翼翼地凑到我书桌前。 “爸爸。” “嗯?”我假装专心于手里的卷宗。 “你觉得什么样的好看?” 她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讨好。 “简单一点的,还是……有花纹的?” 我抬起眼。 她正低着头,手指紧张地绕着毛线。 手里的灰色毛线是我最常穿的大衣的颜色。 一股温热的,陌生的暖流,从我冰封许久的心底缓缓升起。 像是严冬过后,第一缕融化冰雪的阳光。 她是在……为我织的吗? “简单的就好。” 她明显松了口气,小声“嗯”了一下。 “那我织平针的。” 她抱着毛线团,像只得到主人许可的小猫,满足地跑开了。 那之后的每一天,我都控制不住地用余光去瞥她。 看那条灰色的围巾,在她手里一点一点地变长。 我甚至开始想象。 想象它围在我脖子上的触感。 柔软,温暖,带着她的气息。 这个念头让我感到可耻,却又无法抑制地生出隐秘罪恶的喜悦。 【可那终究不是给我的。】 一周后,我下班开车回家。 天色将晚,小区门口的路灯一盏盏亮起。 就在我准备转弯时,一道刺耳的轰鸣声由远及近。 一辆黑色的机车,像一道撕裂暮色的闪电,从小区里疾驰而出。 我下意识地踩了刹车。 车上的少年十分年轻,在他颈间。 那条灰色的,我无比熟悉的围巾。 平针的,我亲口选定的样式。 它正服帖地围在那个少年的脖子上,尾端在疾风中放肆地飞扬。 像一面……向我宣战的旗帜。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车开回地库的。 我只知道,有一种陌生的,凶猛的情绪,像一只被唤醒的野兽,在我胸腔里疯狂地冲撞,撕咬。 我推开家门,她正在看电视。 “爸爸,你回来啦。”她回头,对我笑得一脸灿烂。 我一言不发地走到她面前。 她被我阴沉的脸色吓了一跳,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。 “爸爸……怎么了?” “围巾,织好了?” 她愣了一下,随即点点头。 “能给爸爸看看吗?” 她低下头,不敢看我的眼睛,小声说。 “送人了。” 送人了。 送人了。 原来不是给我的。 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。 我不断告诉自己,一个围巾而已,她想给谁给谁。 可我都没收到过她的围巾,别人凭什么能! 怎么可能只因为一个围巾? 我第一次,真真切切地想要掐死一个人。 掐死那个戴着我的围巾,对我耀武扬威的少年。 也想…… 掐住眼前这个,我捧在手心养大的女孩的脖子,问问她。 问问她,那个雨夜,是谁拉着我的手指,信誓旦旦。 “爸爸。” “你要永远只爱我一个。” “我也会,永远只爱你一个。” 那一刻,我终于明白,那头在我心里肆虐的野兽,叫什么名字。 它叫忮忌。 一个父亲,对女儿的,最肮脏,最无耻,最不该有的。 忮忌。 【同年,春。】 【我开始在日记里,不再写“她”。】 【我写,“你”。】 像在给你写一封永远寄不出去的长信。 一想到你。 一想到你以后会挽着另一个男人的手臂,穿着白纱,对他笑。 你会为他生一个孩子,一个眉眼或许像你,或许像他的孩子。 你会教那个孩子叫他“爸爸”。 而我。 秦奕洲。 一个被遗忘在角落里,过期的,法律意义上的养父。 就疼得无法呼吸。 我为了你,拒绝了所有可能发展的感情。 我为了你,假期从没放松过。 我为了你,将我这叁十几年的人生全部的耐心与温柔,都耗在了你一个人身上。 我都是为了你。 我变老了,你长大了。 你羽翼渐丰,随时准备飞向别人的天空。 我算什么? 一个兢兢业业的饲养员。 一个自作多情的傻子。 一个……可悲的笑话。 【初夏。】 那天我提前下班回家。 打扫卫生的阿姨说在你房间里发现了拆封过的避孕套。 我的大脑有那么几秒钟是完全空白的。 随即,一股滚烫的血猛地冲上头顶。 那个代表着最肮脏,最混乱,最不知羞耻的成人世界的东西。 它现在,出现在了我女儿的房间。 我的小乖的房间。 不。 是你的房间。 秦玉桐。 我走进你的房间。 这里的一切,还是我亲手布置的。 粉色的墙纸,白色的蕾丝窗帘,书桌上还摆着你七岁时我们一起做的陶土兔子。 一切都那么干净,纯洁。 像你一样。 可现在,这纯洁里混进了一丝淫靡的,令人作呕的气味。 我开始发疯一样地翻找。 我拉开你的抽屉,翻开你的书本,掀开你的床垫。 我必须找到证据。 找到那个胆敢染指你的,该死的男人。 然后。 我在你的抽屉里找到了一个带密码锁的日记本。 【叁月十二日,晴。】 “今天,江临又在门口等我了。他穿着白色的校服,阳光落在他头发上,好像会发光。” 【叁月二十日,雨。】 “我们接吻了。在学校后山的鸢尾花田里。他的嘴唇很软,身上有风的味道。我好喜欢。” 【四月七日,阴。】 “他说,他爱我。我也好爱他。” 【五月一日,晴。】 “我把他叫到家里。他送了我戒指,说要和我一生一世。我们第一次做,有点疼,但是……也很奇妙。” 江临。 江临。 我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。 像一把钝刀在我心上来回地割。 日记本从我手中滑落。 我快恨死你了。 秦玉桐。 我真的,快要恨死你了。 那天晚上,你红着脸回来。 那双曾让我无数次心软的眼睛里,第一次,出现了那么明显的倔强和反抗。 你看到被翻的日记,竟然气愤到直接喊我的名字。 怨毒的,几乎是仇恨的。 你有什么资格用这种眼神看我? 可你说,我又不是你亲爸,凭什么管你。 那句话,像一句最恶毒的咒语。 将我这些年所有的付出,所有的克制,所有的挣扎,全都击得粉碎。 你怎么能这么说? 你怎么开得了口的! 我控制不了自己了。 我抓住你的胳膊,把你按在我的膝盖上,撩起你的裙摆。 然后,我用尽全身的力气,一下,又一下地,将巴掌狠狠地挥向那片我曾失控触碰过的雪白浑圆的软肉。 “呜……啊!”你开始还尖叫,挣扎。 后来,就只剩下破碎的呜咽。 我不知道自己打了多久。 直到我的手掌都开始发麻。 直到你身下的那片肌肤,从粉红,到艳红,再到一片青紫,高高地肿了起来。 我才停了手。 可是你依旧不肯分手,你宁愿忤逆我也要和他在一起。 我在你心里竟然排到了后面。 掌心滚烫,发麻,像被无数根针扎着。 我们才应该是最亲密的人。 我是真的恨你。 可你不能恨我。 我错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