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底做了什么
合欢宗正殿。 容芷坐在主位上,合欢宗以红粉为尊,但容芷独独穿一身墨绿色长袍,长发用一根玉簪挽起,眉眼从容。 她站在窗前,窗外的桃花开得正好。 容情规规矩矩地站在她身后。 “说完了?”容芷没回头。 “您问什么我说什么。” “那你怎么不说是三个人。” 容情沉默了。 沉焰站在一旁,脸快烧起来了。许清源垂下眼睫,耳朵尖微微发红。唐诗雨恨不得当场掏玉简发群消息,被殷念的眼刀钉了回去。 容芷转过身来。她的目光从儿子身上扫到沉焰,又从沉焰扫到许清源。这位执掌合欢宗数百年的女子,眼里看不出喜怒。 “……源净丹吃了?”她问沉焰。 “吃了。多谢宗主。” “不用谢。你本来就是合欢宗圣女。”容芷走向主座,拂袖坐下,“食忆兽是大长老安排在山脚下的。你的记忆,虽然不全是我儿子的错,但也不是完全没错。” 容情动了动嘴唇,被容芷一个眼神压回去。 “筑基大圆满,”容芷看着许清源说,“你确定要留在合欢宗?” 许清源行了一个晚辈礼。他没有因为对方是化神期修士而畏缩,也没有因为自己是昆仑山弟子而倨傲。 只是平静地答:“是。” “原因。” “护卫沉焰。” 容芷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两秒,然后移向沉焰。 沉焰站得笔直,努力回想容情说的“圣女威严”,她不知道圣女威严长什么样,只好模仿容芷的表情。 容芷看了一会儿。 “……你不用学我。”她说。 沉焰的肩膀一下子垮下来:“好的。” 容芷对许清源说:“我没见过筑基期的护卫。不过,昆仑山褚飞章欠我一千年修为,他徒弟来当几天护卫,也不是不行。” “多谢宗主。” “别谢太早。”容芷站起来,缓缓走下台阶,“合欢宗不是昆仑山。这里的弟子不会因为你修为高就尊敬你,也不会因为你修为低就放过你。我允许你留下,不代表我会保护你。在这里,能保护沉焰的只有你自己。” 许清源点了点头。 容芷又看向唐诗雨。 “我不是来当护卫的,”唐诗雨立刻举手,眼睛闪闪发光,“我是来促进两宗文化交流的!” 容芷看着她,忽然笑了一下。 “促进文化交流?你要怎么促进。” 唐诗雨张了张嘴。 “我在昆仑山论道简的合欢宗专栏已经有,”她掏出玉简看了眼:“三千五百八十人订阅后续” “而且我在昆仑山有三百个群,最多的人数有五百个,最少的三个,宗主的作息时间表我都有。昆仑山什么事我都知道,你让我留下我就告诉你。” 整个宗主殿安静了一瞬。 容芷放下茶杯:“殷念,给她安排一间离圣女殿最近的客房。每天给她送三份合欢宗最新的邸报。” 唐诗雨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没有当场跳起来。 沉焰心想:师姐这大概是她人生中最辉煌的一天了。 容芷从他身旁走过,走到殿门口时停了一下。 “褚飞章还好吗。” 许清源答:“师父很好。谢宗主挂念。” 容芷没有回应,径自走了出去。 殿内安静了片刻。容情靠在柱子上,望着母亲的背影,眼中没有戏谑,那种神态很快被他的懒散覆盖了。 出了宗主殿,唐诗雨被殷念叫去听规矩——合欢宗的规矩据说有三十七条,其中三十五条都和“不准在公共场合”有关。 “好了,”他说,“接下来去你的住处。我让人收拾过了。隔壁就是我房间。” 沉焰:“隔壁?” 容情理所当然地看着她:“不然呢?你上次一个人住就差点被程星偷家,这次住我殿里。” “那师兄师姐呢?” 容情想都没想:“合欢宗客房。” 许清源说:“不可,我要近距离保护沉焰,客房离得太远,有情况我不能及时赶到。” 容情似笑非笑盯着他:“说白了,有我在还需要你吗?筑基期?” 许清源抿了抿嘴,但态度坚定。 “好了好了,我还是住圣女殿,师姐师兄都住圣女殿保护我可以吧。”沉焰拉开好像又要吵起来的两人。 “圣女殿有三层,第三层是修炼密室,第二层是起居室,第一层空着。”他对许清源说,“你住一层。负责守夜。夜里有谁不经允许靠近圣女殿,你自己看着办。” 许清源点了点头,看不出情绪。 但沉焰注意到他的肩膀微微松了一点。 容情转身往外走,路过沉焰身边时,沉焰扯了扯他的袖子。 “谢谢你。”她小声说。 容情低头看着她的手,嗤了一声:“谢什么,又不是让他住我房里。” “……你到底能不能正经三秒。” “能。”容情说,然后凑近她的耳朵,“三、二、一。好了。晚上见。” 他走了。 沉焰站在原地,耳根通红,追了上去,许清源则已经拎起了那个大箱子,跟在他们身后,动作从容不迫,仿佛他本就应该在那里。 …… 合欢宗圣女殿内,许清源把大箱子放在一层角落,从里面依次取出疗伤药、解毒丸、辟谷丹,在桌上排成一排,又取出轻霜剑,横在膝盖上,用一块软布慢慢擦拭。 从容不迫的样子让沉焰觉得天塌下来,大师兄都会把桌子收拾干净再跑。 “一层没有客房。” “嗯。” “我是说,你要是觉得不舒服你可以……” “沉焰。”许清源抬起头,安静地看着她:“可以守着你,这里就很好。” 沉焰张了张嘴,什么都没说出来,转身跑上了二楼。 她把脸埋进被子里,闷了一会儿,翻出传讯玉简给还在到处逛的唐诗雨发消息:“大师兄怎么变这样了。” 唐诗雨秒回:“哪样?” “就是……话变多了。而且说的每句话都让人接不住。” “有没有一种可能,他以前也这样,只是你以前不太敢看他。” 沉焰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,然后把玉简翻了个面扣在桌上。 圣女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。 沉焰推开窗往下看,一道穿着暗红劲装的身影正快步穿过桃林,为首那个步伐凌厉,长发高束。 姚双玉。 沉焰下楼的时候许清源已经站在了殿门口。 “让她进来。”沉焰说。 许清源侧头看了她一眼,然后退开半步。 姚双玉走进圣女殿。她没有行礼,甚至连客套的眼神都没有。 她径直走到沉焰面前三步远的距离站定,下巴微扬,杏眼里有一种被什么东西烧出来的、不正常的亢奋。 “回来了?”姚双玉说。 “刚回来。” “出去一趟,长进了不少,听说你渡魔气渡成了金丹期。” 沉焰看着姚双玉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有一条很细的、几乎看不见的黑线,从瞳孔边缘延伸到眼白。 姚双玉也短短几天修为突破成金丹了。 姚双玉注意到她的目光,笑了一声:“看什么?看我有没有被我爹下药?” “……”沉焰被说中心思,愣了一下。 “放心。我清醒得很。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。”姚双玉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沉焰,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吗?” “不知道。” “你什么都不用做,就有人替你铺好路。你知道我修到筑基中期用了多少年吗?十二年。我七岁开始每日不辍地修炼,十二岁那年我爹问我要不要走捷径,我说不要,我要靠自己。结果呢?” 姚双玉笑了,笑得很冷。 “结果你来了。来合欢宗四天就当上了圣女。你知道外面的人怎么说的吗?说你是容情看上的女人,说你是靠——” “够了。” 说话的不是沉焰。 许清源站在门边,只说了两个字,把姚双玉的话硬生生被截断了。 姚双玉转过头看他,目光从他脸上扫到腰间的铁剑,又扫回来。 “这位就是昆仑山大师兄?听说你为她散了道心。” 许清源没有回答。 “行。你们一个两个都围着她转,我倒要看看,昆仑山的小师妹,配不配做合欢宗的圣女。” “三日后午时,正式比试场。有长老为证。” “我可以答应你,”沉焰说,“但有一个条件。” “什么条件?” “你赢了我,圣女之位拱手让给你。我赢了,你告诉我,你眼睛上的黑丝是怎么回事。” 姚双玉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。 那一瞬间沉焰看到了她的恐惧,很短暂的恐惧,像是被触碰到了某个不能碰的地方。 然后恐惧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几近疯狂的亢奋。 “成交。”姚双玉转身走向殿门。 路过许清源身边时停了一拍,“你最好也来看。看看你豁出命护着的人,是怎么输的。” 殿内安静了片刻。许清源开口:“她用的不是合欢宗的功法。” “你也看出来了?” “她身上有一种很淡的血腥味,不是杀人沾上去的。” 沉焰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大长老到底对他女儿做了什么。”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