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4章 三霄下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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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4章 三霄下山 三仙岛的海潮与碧游宫不同。 这里的潮声更缓、更柔,每一波浪涌上都浮动着淡淡的月华。岛中遍植琪花瑶草,终年不谢的碧桃林绵延数十里,风过时落英缤纷,铺成一条粉白色的香径。 云霄独立于碧桃林深处那座临海崖台上。 她一身素白衣裙,发间只簪一枚白玉环,面容沉静如古井无波。混元金斗悬于身后三寸,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明灭,金芒温柔如摇篮曲。 她已在此站了三日。 自西岐战报传至三仙岛那刻起。 第一日,她读完兄长那道寥寥数语的传讯符,将符纸叠好收入袖中,照常为岛上百余外门弟子讲授《太素妙法》。课后有弟子问及赵师伯何时归来,她答:“待杀劫稍平。” 声音平静如常。 第二日,她在藏经阁整理完七卷云霄阁秘典,又去碧桃林亲自为那株新移植的瑶草浇了水。值守弟子远远望见,不敢上前打扰。 第三日清晨,琼霄与碧霄联袂而至。 琼霄一袭绯红劲装,腰间悬金蛟剪,眉眼间带着压了三日的焦灼。她踏入崖台第一句话不是问候,是质问: “大姐,你还要等多久?” 云霄没有回头。 潮声从崖下涌来,碎成千万片雪白泡沫。 “等兄长回信。”她轻声道。 “兄长不会回信。”碧霄从姐姐身后走出,碧色裙摆拂过满地落花,“他那性子,报喜不报忧。传讯说‘尚好’时,多半已重伤难支;说‘无碍’时,怕是连握笔的力气都没了。” 她顿了顿,声音低了几分。 “大姐,你我心知肚明——兄长不是‘心神不宁’。他是在硬撑。” 潮声忽然静了一瞬。 云霄垂眸。 她知道。 金光圣母陨落那夜,兄长的传讯符只有八个字:“金光上榜,我必复仇。”符纸边缘有未干透的水渍,不是海水,是泪。 三霄陨落那夜,他一个字都没有传来。 翌日暗部密报送到三仙岛,琼霄当场捏碎了凭栏,碧霄红了眼眶转身就要驾云往西岐——是云霄拦下了她们。 “兄长还活着。”她那时说。 琼霄挣开她的手,声音发颤:“活着?道基尽毁,修为跌落,连站立都要人搀扶——这叫活着?!” 云霄没有答。 她只是将那份密报收入袖中,转身去碧桃林浇那株瑶草。 背影平静如常。 此刻,琼霄站在她身后三步,声音已带上压抑三日的哽咽: “大姐,我不求你去替兄长报仇,也不求你违背杀劫誓言。我只求你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让我和碧霄去西岐。哪怕只是远远看兄长一眼,确认他真的还活着,还撑得住。” 云霄终于转身。 她望着两位妹妹通红的眼眶,望着琼霄腰间那柄已三日未曾入鞘的金蛟剪,望着碧霄攥紧裙摆时指节泛白的双手。 潮声从崖下涌来,碎在三人之间。 “你们可知,”云霄轻声道,“西岐城外此刻聚集了多少阐教仙人?” 琼霄昂首:“不知。也不需知。” “你们可知,元始天尊虽碍于紫霄宫之约不便亲自动手,但他座下十二金仙、燃灯道人、南极仙翁、云中子——人人皆可入阵与你们一战?” 碧霄咬唇:“大姐,我们不是三岁孩童。” “你们可知,”云霄顿了顿,“一旦踏入西岐战场,便再难回头?” 琼霄与碧霄同时沉默。 片刻后,琼霄抬眸,声音平静得出奇: “大姐,你怕死。” 云霄没有说话。 “你怕沾染杀劫,怕千载清修毁于一旦,怕真灵上榜后那卷榜文上留下你的名字。”琼霄一字一顿,“你不怕。你只是怕——怕回不了头。” 潮声轰然涌来,淹没了崖台。 云霄望着妹妹那双倔强的眼眸。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自己第一次带两个妹妹去碧游宫听道。那时琼霄才化形不过百年,还是一团粉嘟嘟的胖娃娃,抱着她的腿不肯撒手,仰头奶声奶气地问:“大姐,通天老师会嫌弃我们吗?” 她答:“截教之门,从不对诚心者关闭。” 那之后七百年。 琼霄长成了雷厉风行的红衣女仙,碧霄成了聪慧沉静的碧衫少女。她们拜入截教,得传金蛟剪、缚龙索,独当一面,威震东海。 她以为自己护住了她们。 以为三仙岛永远是她们可以回头的港湾。 直到兄长那道传讯符破空而来,符纸边缘带着未干透的水渍。 云霄阖目。 良久。 “我去收拾行囊。”她轻声道。 琼霄怔住。 碧霄睁大眼:“大姐……” 云霄没有回头。 她穿过碧桃林的香径,衣摆拂过满地落英。身后混元金斗轻轻悬浮,金芒依旧温柔如摇篮曲。 只是那金芒边缘,不知何时染上了一丝极淡的暗红。 碧游宫外,海潮如诉。 明心已在宫门外站了两刻钟。 她手中捧着三枚巴掌大小的青玉符箓,符面以云纹封缄,内里封印着一道她耗费三成本源、耗时七日才炼制成功的“替身符”。 此符不能在阵法被破时扭转战局,不能在番天印砸落时护主周全。 它只有一个作用: 当持符者遭遇致命危机时,替身会在一瞬间替持符者承受那道必死的攻击。 ——只能挡一次。 三霄的身影从海天相接处浮现时,明心敛衽为礼。 云霄在云头停步,垂眸望向她手中那三枚青玉符箓。 “明心师妹。”她声音依旧温柔平和,“这是何意?” 明心抬眸。 “三位师姐此去西岐,”她轻声道,“凶险难测。这三道替身符是弟子一点心意——若遇致命危机,可挡一次。” 琼霄皱眉:“我辈修道之人,生死有命。何须这等——” “收下吧。” 云霄忽然开口。 琼霄一怔,望向大姐。云霄已从云头飘落,伸手接过明心手中那三枚符箓。 她细细端详符面上那些细密繁复的云纹,指尖轻触符心那一点温热的灵光。 “七日炼成。”她轻声道,“费了你三成本源。” 明心没有否认。 云霄抬眸,望着眼前这张年轻而苍白的脸。 十绝阵之战后,明心几乎没有合过眼。战场即时通讯网、应急撤退通道、暗部情报整合、长耳定光仙密档……每一桩事务都压在她一人肩上。她瘦了,眼底有洗不去的青痕,站在这海风中时衣袍空荡得厉害。 “师姐,”明心轻声道,“琼霄师姐说得对。修道之人,生死有命。此符不能保师姐不败、不伤、不入封神榜。” 她顿了顿。 “它只能替师姐挡一次。” “一次过后,符碎人存。那时师姐若还要赴死——” 她抬眸。 “弟子无法阻拦。” 云霄将三枚符箓收入袖中。 她没有说谢。 她只是伸手,轻轻拂去明心肩头一片不知何时飘落的海棠花瓣。 “回吧。”她道,“海风凉。” 明心垂眸,后退三步,再行一礼。 三霄的身影重新没入云海。 琼霄始终没有回头看那三枚符箓。 碧霄却在下云头的前一刻,悄悄回眸望了一眼。 那枚被她贴身收好的青玉符,正隔着薄薄衣料微微发烫。 她忽然想起明心方才说的那句话: “它只能替师姐挡一次。” “一次过后,符碎人存。那时师姐若还要赴死——” 碧霄将手按在那枚符上,掌心传来温热的、仿佛心跳般的搏动。 她没有回头。 云海翻涌,将三仙岛、碧游宫、以及宫门外那道素白的身影,一并吞没。 此刻。 鹿台地宫最深处。 那道暗红如心跳的门扉之后,忽然传来一声极轻、极轻的叹息。 那叹息穿过层层禁制、千里空间、无尽黑暗,落入明心怀中那枚星辰骨片的深处。 骨片骤然大亮。 ——如回应。